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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凌云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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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帖]童年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8/11/21 18:05:00 [只看该作者]

童年
老猫皮皮

    童年,是快乐的。至少在我生活的地方,还没有看见象莫言小说里:总有一个小孩子饿着肚子跑来跑去找吃的的情形。
    我在家里是老三,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,作为一个多余的人,我的出生日期一直是个谜,老妈一直说我是49年出生,和共和国同龄,但老爸又告诉我是属耗子的,和他一个属性。一直到我参加工作,管档案的老同志问我到底多大,我才发现这两样对不上。于是回家再问老爸老妈,又问了几个邻居大妈,才正式肯定了我的生日。
    首先,我确定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孩子,出生于同仁堂的教会医院。出生那天正是解放军攻打南苑机场,可能是弹药库爆炸,北京也能听到爆炸的隆隆声和感到大地的震动。于是,我就顺理成章的有了一个名字——龙龙(隆隆)。这样我的出生日期有了正确的答案——1948年12月26日。
    北京解放后,老爸被送到华北大学“深造”。家里没有了收入,当时我有一个表姐在南京下关的一个教会学校教中学,于是除了老爸以外的所有人都就食于南京,在南京游府西街找了个房子住下来。当时住的是楼房,大概是二楼,反正觉得很高。
    吴妈(我家雇的保母)不是很管我,我很无聊的在房子里爬来爬去,扶着床,桌子等东西四处张望,有时扒撒了东西,就要被吓唬一顿。
    我长大了一点,趁他们不注意,我就溜到外面大街上去。一天我不知怎的溜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,看到银幕上的人动来动去很奇怪。散场了,我找不到家,大哭。后来,两个解放军把我送回了家,还给我买了一块烤白薯。
    再后来我长得大了一点,慢慢地有了玩伴。最早是一个叫“德敏德”小孩子,和我差不多大小,还有一个叫黑(念he)皮。黑皮比我小一岁,黑皮有一个姐姐,比我们大两岁,我们叫她黑丫。很凶悍的一个野丫头。我们和黑皮打架,大喊:黑皮黑皮炒鸭蛋,我请黑皮吃晚饭,黑皮比我脏,我请黑皮吃碗糠……。黑皮大哭,黑丫就冲上来,拧住我们耳朵——还说不说?
    我如果早吃完饭,就跑到楼底下扯着嗓子喊:德——敏——德,于是德敏德就跑下来,我们在胡同里溜达。有时,墙上的一幅图案(也许是水印)我们也要研究很久。有时,我们也会跑到中山路看着解放军排着队,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在大街上走。很羡慕,于是我们也排好队,喊着一二一迈狗腿(解放军的口号有方言,我们把迈左腿听成迈狗腿),于是小小的腿子向前迈了很大的一步。
    黑皮老爸是裁缝铺的伙计,经常拿回家一些衣服让黑皮妈妈熨烫及钉扣子,那时黑丫就在家里帮忙干活,没时间和我们玩儿了。黑皮的老爸累了,有时想喝一点儿老酒,路上打上一角,再捎一碟儿茴香豆,或油豆腐之类的小菜,当然,卤富鸭子之类的是吃不起的。乐陶陶酹一杯,神仙也似。
    德敏德老爸是拉黄包车的,一天下来很累,好像也挣不到多少钱,家里很穷,住在亭子间(楼梯下的小房间)里。但是晚上也想喝上一杯,收工时打上一角酒,没钱买菜,有一天我在他家玩儿,他喝了一口酒,从桑叶上捉起一条蚕,直接扔到嘴里,嚼的满嘴惨绿,我一下子吐了出来,从此,我再也不去他家了。
    我们楼下小院是一个小花园,里面有一个小亭子,里面有石头桌子,还有石墩。
    经常有几个很老很老的老爷爷在哪里喝茶,下棋。有时高兴起来,放上古琴,拿着笙,箫之类的乐器在那里弹奏。我那时听不懂,只是觉得很好听,就在旁边静静的坐着。回家后问老妈,老妈不屑地说,道教音乐,梅花三弄之类的。我才知道老妈原来是北平女子学校的教员,对琴棋书画都会一些。根本看不上这些下里巴人的东西。
    小花园很大,里面有一架紫藤,春天开满了一串一串的花,香气弥漫在院子里,阳光照射下,空气似乎变成香喷喷,淡淡的紫雾了。紫藤架下挂着一架秋千,房东高太太经常靠坐在秋千上,轻轻地荡着,拿着一本书,慢慢地翻看。阳光透过稀疏的紫藤,斑驳的光影投射到她的身上,如梦幻一般。有时读的高兴,就把头向后仰起来,仰起来,眼睛迷迷的,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。高太太是个女学生,抗战末期和高先生结的婚,当时嫁一个飞行员是很光彩的事情,虽然飞行员牺牲的很多。
    高太太很漂亮,不,是惊艳,现在想起来,什么范冰冰,什么郭美美,都不过是个渣,还是被牛倒刍过的渣子。她高高的个子,一件旗袍,把身体曲线完全勾勒出来。走起路来如风吹杨柳,一摇一摆的姿态万千。在街上走,几乎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礼。高太太当时才二十四五岁,她的先生是国民党的空军飞行员,南京解放时算是起义人员,不过那时不让他们上天了。每个星期六才回来一次,平时在江宁机场。
    高太太没有孩子,她也不喜欢小孩子,所以对我们很苛刻。
    小花园里有很多的花草,有酸甜酸甜的浆果,如覆盆子,还有熟了黑黑的小浆果。草丛里有蟋蟀和纺织娘在轻轻的鸣叫,还有斑蝥,背着花花的背翘匆忙的从洞里钻出来,爬到草丛里去,如鲁迅所说:倘若用手按住它的脊梁,就会“啪”的一声,从后窍里喷出一股烟雾。何首乌爬满墙头。我们经常到花园里捉蟋蟀和纺织娘,采些浆果吃,顺便揪两朵花,有时也去拔何首乌,把墙根拔松。高太太看见,非常生气,以后就不许我们再去花园玩儿。我们很愤怒,一致决定见面就叫她“高屁股扫地”。于是她把我们追的作鸟兽散,还被告状,每人都挨了打。
    当时老妈一直在为志愿军募捐,白天根本不着家,她在南京路附近宣讲日本鬼子在南京的大屠杀,每次都把那些资本家的太太小姐们说的痛哭流涕,于是当场认捐,有的把自己的首饰摘下来捐出去。当时解放军的领导非常感动给了她一个人民代表的名额,是全省的。她和几个人凑钱办了一个被服厂,为志愿军做被子,衣服。后来这个厂子被国家收走了,好像也没给钱,我家生活紧了不少。 
    当时治安环境不好,有国民党的残余破坏。每天厂里要有人值班,我老妈值班时和我在二楼的楼梯口上睡(保姆晚上不在我家住),上面是成品和原料库,怕有人放火。我睡觉一翻身,有时就从楼梯上滚下来,摔的鼻青脸肿的,也没有人管。
    当时治安是不好,国民党的飞机有时来轰炸,看着炸弹飘飘悠悠的从头顶上飞过去,当时只觉得好玩,并不害怕。
    一个姓孙的大叔,看见飞机飞过来,站在马路中间大喊:蒋委员长要打回来了,这是我们的飞机,它认得我。于是和飞机打招呼,飞机也没叫他失望,一颗子弹把他的耳朵打掉了,流了满脸的血。他还碎碎念地说,一定是没认出来。
    我喜欢过星期天,每个星期天家里都要来很多人,大家一起聊天,做饭,吃饭。完了后就去外面玩儿。去雨花台捡石子,去紫金山爬山,去玄武湖划船。每次都要照相,大人们摆出各种各样的怪样子,小孩子们扭来扭去不听话。“砰”的一声,强光一闪,大家就高高兴兴的笑着,嚷着分散开去。
    一次我们到鸡鸣寺去玩儿,一个老和尚看到我,说我佛缘深厚,想度我出家。说我如不出家将一生坎坷,命犯驿马,不得安生。并说会有人算计我,虽然所有算计我的人都会遭到报应,但我也不会顺利。我家向来不信这些东西,就没理会。其他人很多朋友都相信老和尚的话,于是在佛像前磕头,烧了好多香,把屋子熏得黑黑的,很压抑。我们几个小孩子就跑到玄武湖上找到一只小船,划到荷花中,想摘莲蓬吃。小船划进去以后,划不出来了,荷叶的叶柄上好多刺,不敢用手拉。大人们烧完香,看到小孩子们都不见了,很着急。老和尚在楼上看到荷叶乱动,就叫人划船把我们接出来,于是大家都挨了打。
    我的一个表哥抱着我,他是原国民党的海军军官,解放战争中起义,直到文革一直在海军,文革后不知去向了。我揪着他帽子上的飘带问他:“船为什么会飘着?    
     他说:“因为它是船啊。”
    “我为什么不会飘呢?”
    “你不是船啊!”
    于是我们都笑了,那时真的很快乐。
    有时星期天我们去教堂里望弥撒,我们混在唱诗班里,望着高高的穹顶,唱着:
    听我主声欢迎,招我与主亲近,在主所流宝血里,我心得以洗净……。歌声穿过穹顶,飞向高高的蓝天。
    过后嬷嬷们有时会拿出一些松子饼或糖块来,大家吃着,笑着,闹着回到家里。
    有一段时间,南京广播电台会播出一些小朋友的节目。我哥哥经常去那里表演,在送他去表演时,我也一同去凑热闹。一次,在要演出时,一个小演员没有来,只好叫我来救场,好在那个节目台词并不多,我勉强能记住。那个节目是:小熊请客,其中有一句“看见好吃的东西,啊唔一口吞下去。”  由于我第一次表演有些心慌,念成了“看见好吃的东西,啊——唔一口吞下去。”由于是现场播音,就这样播了出去,不想还得到了好评,于是我也就经常去那里表演。
    在电台表演是有报酬的,有时是一块蛋糕,有时是一桶饼干。饼干是用硬纸桶包装的圆圆的黄油饼干,非常好吃,院里的孩子们根本吃不到这样高级的东西。于是想办法来分享一下。拿出一块饼干说:表演一个魔术,咬一口——月亮,再咬几口——马儿,把嘴张得大大的,马型的饼干跳跃几下——钻洞洞。完了,表演结束,于是跑掉了。
    南京是不点炉子的,冬天和早春很冷,尤其是下了雪,江风沿着街道吹过来,似乎把人冻僵。条件好的人家点手炉,黄铜或白铜的圆形小炉子,里面放上木炭,手或脚放在上面,很暖和。我家的手炉被姐姐和哥哥拿着上学了,我在家里没有,非常羡慕的看着他们神气活现的在我面前显摆。
    一次我病了,发烧。吴妈上街买菜,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,她每次都要去很长的时间。我自己在家里很无聊,就靠在临街的窗子旁,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。这是最想听到乡下女人的嗨呦嗨呦的号子。听到那个声音,就知道是农村的女人挑着担子来卖东西了。她们光着脚,嗨呦嗨呦喊着在街上卖自己地里种的东西,鸡毛菜,水果什么的。我看见有买橘子的,就从窗户用绳子系下一个小篮子,里面放上一千钱,她就会在篮子里放上几个橘子,看着我慢慢地把篮子拉回房间才走。
    我把一个橘子吃掉,剩下的我哥哥放学回家后把橘子剥开,用橘子皮做成小橘灯,里面放上一只小腊烛头,点起来,暗暗的烛光,在花园里如莹火虫一样静静的飘摇。
    花园是我们的圣地,一有机会我们就悄悄地溜进去,藏在花丛中,采集果子,捕捉小虫子玩儿。二表姐上中学,有外语课。她好像没有语言天赋,单词总记不住,于是经常坐在秋千上,一面荡着秋千,一面叽哩哇啦背外国话。我们悄悄的走过去,在她旁边大喊:“啊”。她就吓得从秋千上掉下来,把书扔的远远的,爬起来追我们,我们就尖叫着四散跑掉。
    最难忘的是那年的乞巧节,阴历七月七是牛郎一年一度和织女相会的日子,据说那一天喜鹊都飞到天上,用身体搭成一座天桥,好让牛郎织女相会。在南京是不是有乞巧的习惯,不太清楚。但那年七月七那天,高太太破例允许我们在小花园里玩儿,于是我们决定不再叫她高屁股扫地,而改称高太太。大人们很早就在花园的小亭子里摆上了香案,还有一些水果,还有小女孩儿自己做的巧果,就是用白面或大米面加糖各种各样的花色小点心,再用油炸过。
    天黑了,拜完织女后。几个小女孩儿用线穿针,先穿上的获胜,穿得多的获胜。有人能一次穿4,5根针。那次是黑丫获胜,很高兴。于是大家一起吃巧果,再后来小孩子们拿着扇子扑花园里的萤火虫,把它们装到小瓶子里,看着它们在瓶子里一闪一闪的很漂亮。
    老爷爷穿着蓝色的长袍,拿着一只萧,和几个另外的老爷爷一起在小亭子里的石头桌子上演奏了几只古曲,非常好听。优美的音乐飞向深邃的夜空,夜色便俞发的清幽了。院里的孩子们还在扑流萤,很美妙的情景。夜深了,大家都要回去了。老爷爷突然:噫——
    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;
    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。
    那年的七夕,真的很让人怀念,至今也不能忘记。那年七夕以后,老爸在华大毕业(那时改名叫人民大学了)后留校教书,回来接我们回北平(当时也改叫北京了)我们就坐火车回了北方的家。那年南方发大水,走的那天大雨,雇的车在水中熄火,大家努力推车,好容易才把车推出深水,来到下关火车站。去年我到南京想看看住过的小院子,全拆了,盖了楼。很漂亮的楼房,很富丽,很堂皇。但是,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的温馨了。我的小亭子,我的秋千,满园的紫藤花再也没有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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