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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凌云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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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帖]少年时代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8/11/21 18:06:00 [只看该作者]

少年时代
老猫皮皮
    那一年的水好大,尤其是在下关附近,有很多小孩子在木盆里像划船一样在街道上划来划去。我家好容易才到了下关火车站,上了火车,来到长江边。那时长江上还没有大桥,我们的火车要坐轮渡才能过去。轮渡不能把火车一下子渡过去,要分好几次。我们的车厢上了轮渡,用东西固定好,慢慢的向对面江岸开过去。水很急,很混,水面上有大大的漩涡,轮渡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江北的码头。把我们放下去,又回头去渡其余的车厢,不知什么时候整列火车才在江北面凑齐,我睡着了。
    醒来时火车在跑,铁路的两边都是大水,庄稼都没有了,只有房顶露在水面上,火车很慢,不时地待避,两天了还没到北京。我家带的点心已经吃完了,最后的一块蛋糕真的很好吃,浓浓的蛋香味,现在想起来还在流口水。我在车厢里从这头跑到那头,再从那头跑回来,我想火车跑我也跑就可以早一点到达北京的家。
    到家的时间是晚上,前门车站离我家不远,很多人来车站接我们。红帽(车站上给旅客搬运行李的工人)把我家的行李搬到黄包车上,我家没有多少行李,只有一只竹子的大网篮上面有绳子编的网,有一只皮箱,牛皮的,非常漂亮,还有几个包袱。大家吵吵嚷嚷的往家里赶去。我家在石驸马大街附近,离前门很近,很快就到了几年前离开的家。
    第二天做饭时才想起来我在南京吃大米饭,不吃白面,当然更不吃小米玉米面等粗粮。那年代北京大街上没有卖大米饭的,北方饭店里都是面食。好像也不供应大米,记得后来才每人每月供应二三斤。最后五姨(五姨夫是我家的警卫员,当时叫马弁,抗战胜利后部队遣散,五姨夫留在了北京靠收破烂过活。解放前叫打鼓的)给拿来一点大米,这才做了米饭。饭后老爸去给我找大米,后来听说是北京市领导给批了个条子,每月供应我十几斤大米。
    当时我已经六七岁了,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年龄。在很快熟悉了家周围的环境以后,开始了讨人嫌的生活。
    最早在西单瞎逛,后来趁电车售票员不注意坐车到天桥,北海,先农坛,天坛,陶然亭去玩儿。曾经从水里钻到中南海去玩儿,光着屁股在中南海院里溜达,解放军来追,就跳到水里钻出来,到岸上抱着衣服跑掉。那时中南海警卫不是很严,水里的铁丝网有一个窟窿,人很容易就能钻进去。
    慢慢的自己也有了一些玩伴,有一些是邻居的孩子,还有几个是原来队伍遣散后留在北京家属的小孩。其中有一个小女孩,比我小两岁,长得很好,非常干净,大家都叫她丫头,她身体不好,总是闹病。大家跑的时候她老是跟不上,在后面撇嘴,于是我就得回去,护着她回家。如果她哭了,我就得被老妈臭揍一顿。她爸(我一个舅舅的马弁)在战场上为我舅挡过枪,后来遣散时还是跟着我家,在一个裁缝店当伙计,公私合营后在缝纫社当工人一直到退休。
    我们胡同里有一个七爷,是傅作义手下的,北京解放时算是起义人员,听说在水利部工作,但没见他上过班,冬天在北墙根太阳底下,夏天在胡同里的大槐树下,拿着一张躺椅,手里有一个紫砂壶。树上的吊死鬼拉着细丝从树上下来,掉在他身上,他就把吊死鬼再扔到树上去。他说他造的杀孽太多了,不能再杀生。平时七爷躺在躺椅上,晒着太阳,喝着茶,真的很惬意。
    有时他给我们讲打日本时的事情,那时他在大青山和日本人打架,他自己就杀了好几个日本人。
    七爷非常喜欢我,教我打架,上墙,在房上跑的本事。斜对着墙跑,到墙跟前往上一蹿,一蹬墙,再登一步,手一伸,往墙上一搭,胳膊一使劲,就上去了。在房脊上跑,不能看脚底下,要往前看,脚底下自然踏不空,北京的老房相邻都不远,一般也就是三尺多,一使劲儿就蹿过去了。于是我没事总在墙头,房脊上跑来跑去,邻居们大为恼火,但又抓不住,只好告状,然后被打一顿,第二天还是照样跑来跑去,大家习惯了都不管了。
    时间不长,在胡同里有了一群孩子跟在我身后淘气。掏家雀窝,跟别的胡同里的孩子打架,有一次和长安街北面的孩子打架,他们比我们人多,穿的也比我们好,可能是北京或中央某个部门的家属院的孩子。起因不知道,可能是他们先挑事的,也可能是我们胡同的先招惹的,反正二三十个孩子混战。一开始我们吃了亏,胡同里的孩子把我叫去以后,我看到他们一个孩子很能打,我把我们胡同的叫到一起,分为几个组,我自己对付那个能打的,其他人三四个打他们一个,告诉他们先集中打一个,打倒了再打另一个。我过去先把那个小子扔了个跟头,等他爬起来再放倒他。那群小子不禁打,被打哭几个就都跑了。当时小孩子打架是很正常的,没有家长来找后账。
    打架最后阶段是互相扔石头,北京当时的石头不好找,胡同里的碎砖烂瓦有的是。于是大多时间是互相扔瓦片,大家藏在墙角,跳出来扔一块砖头或瓦片,再缩回到墙角去。这时要看各人的本事了。当时我有一手绝技,我扔出的瓦片会拐弯儿。就是当瓦片飞到墙角时,会拐到他们藏身的地方,他们即使藏着,也会被砸。其实就是在瓦片出手时,用手拨动,是瓦片在飞行中转动,这样,到一定时间飞出一段距离时,飞行路线会发生偏转。几次打架后,别的胡同里的小孩子老是吃亏,就不敢再找我们胡同里孩子的麻烦了。
    我的邻居是旗人,她家的院子也很大,原来是自己家里住。孙中山革命后她们的铁杆庄稼没了,又不会干别的,陆陆续续把房子卖了一些,最后只剩下自己住的一个小院。院子不小,还有金鱼缸和葡萄架什么的。即使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,她家的大人有机会也照样摆谱。一说话就是想当年什么什么的,我们非常讨厌他们家的人。他家有一个丫头,长得很壮,也和我们混在一起玩儿。旗人家里的三宝是:老爷,肥狗,胖丫头,所以她也觉得自我感觉良好,每天唧唧喳喳的闹个不停。
    还有几个男孩儿,家里条件都不是很好,平常也要帮家里干活,冬天也要去捡煤核给家里烧,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在一起淘气。当时老妈是小学教师,我家的经济情况很好,一个教大学的,一个教小学的,两个人工资将近二百块。老妈手比较松,经常给学生或邻居经济上的帮助。尤其是衣服,天一冷,有时变天(寒流来了),不管我是否有衣服穿,把我脱下来的衣服送出去。我有一个金钱豹皮的小大衣,刮大风时我想穿,但是找不着了。后来才看到穿在老妈班上的一个学生身上,他爸听说是打鼓的,也就是现在说的收破烂的,人很懒,过去的八旗子弟,把家业败光了以后,也不好好干活,最后沦落到每天挑着挑子满北京转悠,有时能混个肚儿圆,有时就连粥都喝不上。公私合营后,他归到废品公司,才终于又有了“铁杆庄稼”。
    那天刚入冬,寒流来了,刮大风。他穿着破单褂子,冻得手脸发白,老妈善心大发,随手就把我的豹皮小大衣拿出去给了他,闹得我以后没有衣服穿。每年刚开学的时候,老妈的工资大多拿不回家,至少向来没有拿全过,都是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交了学费或书本费,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58年,那时我家里也开始变得非常困难了,这是后话了,以后再慢慢说吧。
    再大一点,我有时到城墙上去抓油葫芦(一种绿色的大蚂蚱),看见大人做菜时一不注意,就把它扔到油锅里,蚂蚱一遇到热油,马上变得很长。大人一回头,马上一铲子捞出来,跑到边上去吃,也不管它熟不熟。大人就在后面大喊大叫。
    有一次老爸在家,拿着笤帚疙瘩就追出来,我在前面跑,他在后面追。当时老爸在人大教书,平时总穿着一件长袍,拿着笤帚追我,斯文扫地,形象大损,只追了几步就偃旗息鼓的回去了。
    以后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我哥哥,他比我大六岁,是个非常漂亮的小正太,家里外面的人们都非常喜欢他。正所谓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,据说他在莫斯科还有一个小女朋友(当时我家和苏联是友好家庭),胳膊上总别着三条杠,神气活现的样子,非常讨嫌。一开始是被他追到过两次,后来再追我就窜到墙头上,他在胡同里追,我在墙头或房脊上跑,一直跑到佟麟阁,跳下来往人群里一扎,他就找不着了。这时不能回家,只能到我家的朋友,或盟叔或老爸的同事家里去,在他们家里混一顿饭,再让他们送我回去,当然前提是老爸不能再打我。
    家里大人都去工作时,我大多时间是跟着老妈去学校,那时老妈教小学。她上课,我在后面听。有时听腻了,就到其他班上去听课,再没上学的时候,二三年级的算术语文我早就听会了,我上学的时候在底下看小人书(连环画),稍大一点开始看长篇小说。第一部可能是“苦菜花”,以后什么“野火春风斗古城”“青春之歌”等等越来越多。像赵树理的“三里湾”,丁玲的“太阳照在桑干河上”更是早就翻烂了。
    有时星期天,和大人一起去串门,最喜欢达打磨厂去,有一个盟叔在那里开医馆。据说他的医术很高,听说他死时人民日报还出了一个讣告。只不过在我家里没有什么地位。老妈说我小时候出疹子,疹子发不出来,高烧,他开了两服药,不管事,老妈急了,冲着他大骂,逼着他自己去现在的青年湖挖芦根,他的小徒弟挖的是芦苇立着的部位,比较嫩,他去挖的很深,取得是底下横着的老根,于是回来后一副药下去,疹子全发出来了。
    在医馆里有两个很大的药柜,药是很全的,我到那看大人不注意,偷偷地抓一把甜甘草放到口袋里,不时的拿出一根来,放到嘴里,甜甜的,回味无穷的样子。要是被抓到,就要被罚背医书,多半是汤头歌。从“六君子汤中和义,参术茯苓甘草比”开始,一直背下去,背下去,最后背到“保赤丹中巴豆霜,朱砂神曲胆星尝,小儿急慢惊风发,每服三丸自不妨”。于是众人大笑,盟叔老生常谈的说要收我为徒,又被老爹毫无意外的严词拒绝。这是几乎每次去都要发生的事情,在当时不过是几个朋友之间的玩笑罢了,我却因此获得了一个日后谋生的手段。
    星期天休息的时候我家常常到远郊去郊游,当时叫远足。一家人骑着自行车,到老远老远的地方玩儿上一天,在小树林里铺上一块布,上面放上好多好吃的东西,大家一起吃,在山石上坐着休息,在小溪里泡脚,在山间的小路上徜徉。回家的路上,老妈高兴时,唱起李叔同的春游来:
    春风吹面薄于纱,春人装束淡于画。
    游春人在画中行,万花飞舞春人下。
    梨花淡白菜花黄,柳花委地芥花香。
    莺啼陌上人归去,花外疏钟送夕阳。
    大家和着老妈一起唱,歌声随着自行车一路飘扬,我也在自行车后面向着夕阳挥手送别。
    有一次老爸和老妈因为到哪里去远足吵了起来,最后还是老妈取得了胜利。那一次,我们很早就开始准备东西,天不亮起来坐长途汽车到很远的山脚下,汽车走了,我们用力往山上爬,很累,爬了很久,最后爬到一个烽火台上。已是深秋,长城内外的景色好像是两个世界,长城内芳草茂盛,还有野花在开放;长城外早已是草叶枯黄,一片萧瑟。
    老妈拿出两瓶酒,一瓶洒在城外,一瓶洒在城内,把香插在城砖的缝里,点燃。拿出一张纸来,大声念着:操吴戈兮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......;老爸唱起: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;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......。浑厚悲壮的歌声,合着老妈声嘶力竭的诵读,在山谷中引起阵阵回声。一会儿,把老妈手里的黄表纸点着,山中的风呜呜的响着,似乎也在呜咽。山风把纸和火一起带到天上,阳光下,纸灰似乎呈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。老妈的八个弟兄在长城抗战那场战争中牺牲,老妈在回北京后的第一年来悼念他们。这是我以后知道的,当时只觉得有点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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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在山上待了一会儿,我们准备下山。上的供品,水果和点心老妈坚持不带走。我们慢慢地沿着依稀可见的小路,向山下走去。我抬起头,看见不远的山坳里有一个小城,砖青色的城墙,似乎蒙在薄纱里,影影绰绰的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,好像是在耍狮子。
    我问老妈:“这是哪儿?”
    “什么?”老妈问我。
    “那个小城。”我指着那个山坳说。“就是那个城,还有人在耍狮子。”
    老妈看不见,老爸也看不见,只有我能看见那个小城。他们都说我在撒谎,可是我真的看见那个小城了,真的,就是现在我有时做梦也梦见那个小城在眼前。后来我长大了,自己回到那个地方,没有了山坳,那个小城也不见了。
    我们很晚才回到家,很累,在路上都不怎么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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